泰和的工厂在离市区不远的开发区里,交通顺畅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到,原本的一个小小加工厂,在经过几年的发展已经渐具规模,梁益他们到时正好赶上换班,刚刚下班的男男女女们说笑着往宿舍走。
车间里除了一些技术工外大部分都是进城打工的农家子女,泰和的工资和同行里一样,但待遇和福利不错,也从不拖欠工资,逢年过节还会有东西发下去,所以在这些背井离乡打工人员眼里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,基本上没有出现过人员匮乏的情况。
“梁经理,您来了,我正说去门口迎接呢。”厂长陈建国快步走上前,满脸笑容地道。
“不用麻烦,陈厂长辛苦了。”梁益淡笑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陈建国热情地领他们进去,边走边说。
几个年轻女孩穿着工装从旁边走过,有些好奇地看着厂长恭敬领着的人,对上梁益的眼睛,惊慌地移开,笑闹着走远了。
“梁经理,这边走,这次咱们仓库里的货备得充足,绝不会出现像去年双十一没货可发的事情。”陈建国是跟随任秉志的老下属了,因为工厂的扩建,中间陆续淘汰过一些人,而他能在新人备出后还稳坐厂长的位子,绝不仅仅是深得任秉志的信任这么简单。
梁益观察着仓库里的情况,里面全都是没有经过加工的坚果,都装在袋子里,整整齐齐地摞在一块,随手从里面抓了一把,仔细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
“这都是进的最新鲜的货,绝对不会有质量问题,这点梁经理请放心。”陈建国跟在身后,也抓了一把,手指顿了顿,若无其事地道。
“陈厂长是任总最信任的得力干将,质量把关这种最基本的事不用提醒也能做得很好。”梁益道,脚下却没停,把仓库转了一遍,连最里面的袋子也让人打开,检查了里面的东西。
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,但却什么也没说,还没有架子地上前和工人搭了把手,让梁益察看。
从仓库出来,又去车间巡视了一圈,里面一尘不染,工人戴着帽子和口罩都在各司其职,井井有条。
“梁经理,咱们去办公室吧,这一季度的订单我都已经整理好了。”出了车间,走在厂区的大道上,陈建国道。
“好。”梁益看了眼表情轻松的陈建国,什么也没有说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几人正要进厂长室,就听到旁边一间屋子里传出压抑的哭泣声,听声音是个年轻女生,虽然努力在控制,但可能是太过伤心,依然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梁益疑惑地看向陈建国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陈建国也是一头雾水,那间是小会议室,跟厂里的管理人员开会时用的,平时几个车间主任闲了也会在里面喝茶聊天,以前都没什么事,怎么偏偏在梁益来时出状况。
带着几分火气,陈建国随便敲了两下门,没等里面的人说话,就把门推开了,里面的人抬头看见门口站的人,赶紧站了起来,“厂长,梁经理。”
会议室里坐着一男一女,男的不到四十岁,是一个车间的主任,低头沉浸在自己情绪里,哭得头也不抬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、八岁的女生,这情形看着真有些暧昧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建国皱眉问道,如果这人敢在梁益面前给他捅出什么篓子,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
“厂长,她……”李主任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眼女生,有些为难地道。
“有什么话直说,别吞吞吐吐的。”陈建国瞪他一眼,斥责道。
没等李洛再开口,女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扑了过来,一把拉住陈建国的胳膊,哭着哀求道:“厂长,你别赶我走,我不怕脏累,什么活都可以做的,别让我走。”
陈建国的脸黑了,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就被拉下水了。
“有什么事进去说吧,别站在门口了。”梁益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带着几分清冷,让人听了立时镇静下来,陈建国看看周围,办公室门口人来人往,这会儿又刚刚交过班,不少人经过都放慢了脚步看热闹。
“进来吧。”梁益率先走进去,等陈建国进来后就关上了门,让其余的人在外面等着。
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一脸泪水仍在抽噎的女生,梁益看了眼陈建国。
“说吧!”陈建国没好气地对李洛道。
李洛看看女生和脸色难看的厂长,犹豫地道:“张子晴不适合在厂里工作,我正在跟她解释,让她离开。”
陈建国闻言打量了一下女生,“有手有脚,智商也正常,怎么不适合了?”平时人员流动他根本不在意,但是偏偏是今天。
“她,她有乙肝。”李洛也觉得这事当众说出来挺伤人,还容易让和她亲近的人引起恐慌,所以才把张子晴喊过来私下说,谁知会让厂长和梁益碰到。
“我没有!”张子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张牙舞爪,尖叫道:“我只是病毒携带,不是……”她似乎对那个字有阴影,连提也不愿提。
“那还不是一样,”李洛无奈,“咱们这是食品厂,健康和卫生是大事,你真的不能在这里,换个不是食品的工作就可以了。”
“你们骗人,你们都欺负我。”张子睛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,一串串的顺着白皙的皮肤大滴大滴的往下落,让人怀疑人的眼里怎么会藏这么多的水,她像是接受不了,又像是早有预料,身子晃了一下,似乎无力支撑重量,慢慢抱腿蹲了下去,下巴支在膝盖上,眼神愣愣地看着前方,喃喃地道:“明明说的国家已经不允许检查了,我可以随便找什么工作都可以了,为什么还会是这样?从小就被人当成瘟神一样,没有人跟我玩靠近我,好不容易长大了,却连工作也找不到,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
“国家规定大部分的工作都不用查了,可是有些特殊行业还是有规定的,你有很多工作可以选择。”李洛看厂长和梁益都不说话,只好努力安慰张子晴。
“没用的。”张子晴苦涩地道:“我初中毕业去考幼师被拒绝了,出来打工想学个技术,美容院里也不要,就连来这里之前找了几个工作都是过不了体检这一关,离开了泰和我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,只能回家种地。”
她瘦弱的身躯蹲在地上,明明是最美好的年纪,却满是暮气沉沉,只除了一开始的不能接受,眼里还带有情绪,现在已是麻木一片,死水一般没有波澜。
李洛不知道是该说她眼光高还是运气背,张子晴所说的这几个行业恰恰是检查最严格的,过滤的就是像她这样的人,全让她碰上了,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,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也怪不得她崩溃。
“厂长,你看?”李洛虽然不忍,但是这事还得按规定行事,张子晴不能进车间,能不能给调个适合她的工作?
“我什么我,你刚才也说了咱这是做吃的,什么都能马虎,进嘴的东西也能胡闹吗?”陈建国板着脸道,这个李洛真是没眼色,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,梁益对工厂的卫生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,如果让她觉得厂里什么人都招进来,他们又得有一段日子不好过了。
“张子晴,你也听到了,这事我们真是无能为力,离开泰和你也不用回家种地,你还能做很多工作。”李洛温声道,招的这一批员工里,只有张子晴一个人的体检没有通过,她又是一个人来应聘的,让他想找个人劝劝她不都没有,不过,看她这情形,就是有认识的人恐怕她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些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张子晴面无表情地站起来,低头道:“谢谢主任,谢谢厂长。”说完,就僵硬地往外走去,微弯的背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,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“等一下,”梁益喊住她,“你跟我走吧!”
事后,梁益也反思自己为什么这么做,后来想想,可能是在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,只是她比较幸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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